正如很多人不会写的根源在于他们根本就没学会读一样,很多人不会说的根本原因在于他们从来都没真正学会听。

尽管很难接受,事实是:大多数人听力极差——正如大多数人的阅读能力不及格一样。

想象一下这个很简单的场景:

你和你的朋友在通话。电话里,你听到他说“这信号真……”,尽管断断续续,你还是听出来这四个字,而之后就是兹兹的杂音,而后电话就断了。尽管你没听到这四个字之后的话语,但你依然可以“猜得出”你朋友说的应该是“(这信号真)差!”,或者“(这信号真)是太差了!”

这是我们作为人类所拥有的天生的能力:“模式识别”。我们会迅速地根据当时的一些情况(不见得一定是从语言中)提取一些重要线索,而后迅速地锁定必要的模式,用以排除一些必然不相关的可能性。比如,既然是在电话里听到这句话,那么,只能是“差”(你能想像你给你的朋友打电话,沾沾自喜地说“这信号真好!”而后断线么?)。

然而,也恰恰是这种能力使得我们常常过分迅速地化解输入的信息:过分的意思是说,有时我们会不小心使用错误的模式去解析输入的信息,最终获得错误的结果——所谓的“误解”很多的时候就是这样形成的。

在生活中,我们常常见到很多人相互争吵之时,有些人总是插嘴,或者打断对方的话语——其根本原因在于这些人“以为”自己已经获得了足够的信息(他们过分迅速地用自己已有的模式解析了输入的信息,获得了也许正确但也许有同样的可能性是错误的结论),于是,对“耗费更多时间精力获取其它不必要的信息”实在是缺乏哪怕多一点点的耐心。

现在,再想象一下相反的场景:

你和你的朋友在通话。电话里,你对他说“这信号真……”,而后在这四个字之后再也不说什么了——而后静等电话断掉。

好像你不大可能如此吧?事实上,也没有人会如此。

这就是真相:在输入的时候,我们往往依赖“模糊输入”(因为我们有模式识别能力),但是,在输出的时候,我们则必须“精确输出”(却不能因听众有模式识别能力而简化我们的输出)。

很多新手没想清楚这个道理。于是,他们所讲实际上太“精简”了——尽管他们自己却误以为自己已经讲得足够清楚、足够细致、足够……而与此同时,听众并不会意识到讲者忽略了这一点,他们会“一如既往”地依赖他们的模式识别能力进行所谓的“模糊处理”。

所以,从效果上来看,打个比方,讲者本来应该提供给听众一副彩色的画面,结果由于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个道理而实际上向听众展示的是一副缺乏色彩加工的黑白素描,而听众看到的却只不过是一张凌乱的黑白草图而已。

很多的时候,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被忽略。很少有讲解“如何写作”的书里详细阐述“如何阅读”,也很少见讲解“如何讲话”的书里详细阐述“如何倾听”。可是,没有有效的输入,怎么可能有有效的输出呢?

不妨观察一下吧。正如那些优秀的作者肯定是优秀的读者一样,那些优秀的讲者肯定也是优秀的听众。优秀的作者肯定有一系列属于自己的方法去获取有效信息,进而用到自己的创作之中,而优秀的讲者也一样,他们一定早已掌握听的技巧,并且谙熟其中的奥妙,乃至于他们不仅自己可以通过高超的倾听技巧捕捉重要信息,也可以运用同样的技巧及其领悟向听众有效地传递信息。

以下是关于“学会倾听”的几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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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所拥有的专业级知识量越少的听众,越听得进去“一面之辞”;而所谓的全面分析,往往只能使他们更加迷惑而已。在几乎所有的场合,这种听众的数量都可能超过50%,甚至更多。只有那些拥有足够多专业级知识的人,才能在众多并不相容的立场里,依然可以保持自己的思考,做出自己的判断,最终尽量不受外界影响(包括讲者所说的话)地选择自己的立场。这种听众究竟有多少呢?“百里挑一”都很可能是乐观估计。

正是因为如此,在讲述那些有争议的话题之时,一定要清醒地意识到这个原则:

证明他人错误≠证明自己正确

——哪怕,在那些“非此即彼”的情况下,也尽量不要触犯这个原则。

在教科书里,我们经常看到作者在讲解一个正确观点之前,总结过往的若干种错误观点,并逐一指出那些过往观点的谬误之处。于是很多讲者不由自主地认为“先指出别人的错误”是“天经地义的说理方式之一”……

然而,有一些要点需要注意。首先,既然是“教科书”,它就已经占据了权威的地位(使得它不那么容易遭到质疑);其次,教科书里所批判的所谓的错误,往往是“按照现在的标准必然是错的”;最后,读者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没办法“当面质疑”作者的。

而作为一个普通人,在台上不大可能拥有“教科书”一般的权威地位。另外,所谓的争议不大可能已经有了确定的是非判断——如若有的话,那就不再是争议了。

作为讲者,站在台上,必须时刻提醒自己,自己是在对一群人说话。这群人不一定与你存在共识,无论在哪一个层面上都可能有非常大的分歧。有时,被你认为“毫无疑问地是既定事实”的那些东西,在他人眼里还真的不一定。这样的例子太多太多。

我敢打赌如若你在一个超过一百人的场合里猛烈抨击血型、星座等等你认为纯属扯淡的观点的话,一定会有人“愤而离场”。这些还不算是大火药桶。要是你大讲特讲“食疗很无聊”,那么一定有人站起来与你争辩。要是你胆敢抨击中医的话……事实上,有些时候那些争议的杀伤力会让你格外惊讶。比如,五笔这个话题,在我触碰它之前,从未想过竟然会有这么强烈的“反馈”。

我并不是说“为了讲演效果,有时不应该讲真话”。“证明他人错误≠证明自己正确”的意思是说,为了达到预期效果,还不如把时间精力放在“证明自己正确”上,而不是放在“证明他人错误”上。

我自己做过无数次实验。我认为“听写是最愚蠢的练习听力的方法”,我认为“应该通过跟读/朗读提高听力”。起码有以下三种方式向听众表达我的观点:

  • 先证明“为什么听写是最愚蠢的练习听力的方法”,再讲解“为什么应该通过跟读/朗读提高听力”;
  • 先讲清楚“为什么应该通过跟读/朗读提高听力”,而后再证明“为什么听写是最愚蠢的练习听力的方法”;
  • 只讲“为什么应该通过跟读/朗读提高听力”;

(当然,我没必要只证明“为什么听写是最愚蠢的练习听力的方法”。)

尽管我没办法像美国大学里的那些心理学家们那样设计精确的实验环境,但我可以用个粗糙但确实能够说明一些问题的方式:

每次讲过之后,都要求在场的学生向我连续三周发送email,汇报他们在此期间的学习记录——当然,我无法下达强制的命令。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大可能有半数以上的学生真的按我的要求给我发email汇报。而那些发email的学生之中也有很多并不会真的连续发三周——但是,无论如何,总是有人给我发email。

我想你应该能猜到大致的结果:

  • 当我使用第一种方式的时候,(平均)有10%左右的学生给我发email汇报;
  • 当我使用第二种方式的时候,差不多有15%左右的学生给我发email汇报;
  • 当我使用第三种方式的时候,竟然有25%左右的学生给我发email汇报!

尽管暂时无法证明,但我个人很怀疑当我“证明为什么听写是最愚蠢的练习听力的方法”之后(哪怕事实上我确实证明得完美无缺),有些人可能仅仅因为来源莫名其妙的“逆反心理”而去“试试听写到底行不行?”(这种貌似不可思议的心理实际上非常普遍。烂片《英雄》上映之后,很多人花钱冲进电影院的理由就是“我就想看看它到底有多烂?”)

所以,在讲者时间有限,听众精力有限的情况下,专注于“证明自己正确”而不是“证明他人错误”,是个相当实用的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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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不时的情况下,讲者需要问听众一些问题,希望得到一些回应。然而,新手在提问的时候,往往会出现“冷场”的情况。这种情况往往并不是因为听众不配合,而是因为新手问问题的方式有误,进而导致听众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最明显的错误,但却也相当常见的错误是把设问当作提问。所谓设问,就是不需要对方回答的问题。可是,经常有新手会把这些原本应该由自己回答的问题甩给听众,导致尴尬。假设在时间管理讲座中,我要是这样问:“大家知道我是如何管理时间的吗?”并且在提问之后竟然停顿下来等听众的回应,那我就是愚蠢的,现场一定很“冷”。因为这明显只能是设问,并且是没必要提出的设问。在我讲出答案之前,听众是没办法知道具体答案的,而更为重要的是,听众原本就是来听这个的,我又何必设问呢?直接说就是了。

另外一个常见的重要错误是讲者误以为他们应该“难倒听众”——听众来到现场又不是参加考试。千万不要以为用一两个问题难倒一部分听众能够证明讲者自己的智商。就算讲者能够难倒所有的听众(这几乎做不到),而如若讲者以此为最终目的的话,得到的肯定不是自我证明而只能是听众的反感。就算讲者有时必须难住听众,那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讲者必须通过这种手段向听众证明点什么,提供个意外却又有效的解决方案,让听众习得过往并不知晓的道理。千万不能把手段当作目的。

还有一个常见的尴尬是讲者问了一个“三岁小孩都能回答”的问题,乃至于听众觉得回答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大多数时候,这是因为讲者自己水平低下造成的,讲者觉得是个很大的问题,听众却觉得这是常识——于是就造成了听众觉得讲者幼稚的效果。这没什么别的办法,只能通过自我成长弥补。

而最为普遍了的错误是,提问之时,没有把前提范围讲清楚,乃至于听众不知道该如何做答。很多的问题,在不同的情况下,有不同的答案。比如,“你是喜欢在大公司工作呢?还是喜欢在小公司工作?”这种问题的答案其实只有一个:“看情况”。至于看什么情况,一千个人有一千种情况……如果你问的是这样的问题,你叫听众如何做答呢?

更为尴尬的情况是,讲者提出了一个问题,却得一个自己之前从未想象过的答案。由于之前从未考虑过,在讲台上又没有足够的时间“深思熟虑”,于是,新手一不小心就会在这种情况下乱了阵脚,引发无穷的尴尬。

所以,讲者在准备提问的时候,一定要提前做好功课。

  • 我有必要问这个问题么?
  • 这个问题是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正确答案?
  • 问这个问题的目的是什么?
  • 为了能够让听众清楚地回答这个问题,我应该提前交代哪些前提,讲明白哪些范畴?
  • 针对这个问题,听众可能都有哪些反应?针对这些答案,我又应该如何回应?
  • 我是否把回答这个问题的所有可能性都想到了?
  • 有没有哪些答案是听众不可能想到的?
  • 那些听众想不到的答案究竟能够说明什么?

有时,这些看起来简单的问题,并不见得能够自己想清楚。可能需要先拿身边的朋友做做试验,收集各种各样的回应,而后再反复琢磨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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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host Writer (2010)

by 李笑来 on 2010/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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